大约10年前，在90年代的一个阴暗的下午，萎靡的我在一个冗长的午睡之后，无聊地赖在床上按动着电视遥控器。不知不觉地，我的目光定格在一个偶然调出的频道上，看着看着，我抱着肮脏破旧的被子坐了起来，任凭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
我自认为是一个感情比较内敛的人。恕我不孝, 外祖父去世的时候，我也是哭了很长时间才哭出眼泪的，看电视流泪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这次让我流泪的是一个电影介绍节目，介绍的是一部刚刚获得奥斯卡奖的新电影，或许主持人也很喜欢这个电影吧，播放的精彩片段都比较长，介绍得也很动情，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多余。我记住了电影的名字：《勇敢的心》，也记住了主人公的名字：威廉·华莱士。
后来，我就努力寻找这部电影的VCD。或许为了吸引更多的人购买吧，中国的音像出版公司给这部电影改了一个很煽情的名字，叫“惊世未了缘”，感谢他们没给删改剧情。在VCD机上，在电脑上，我反复看了多次。
或许很多人都看过这部电影了，不用我再重复剧情。梅尔·吉普森自导自演的这部电影，表现的是十三世纪苏格兰的民族英雄威廉·华莱士的故事。影片中，威廉·华莱士和他的同胞生活在英格兰国王“长脚”的暴政之下，他的父亲也被英军杀害。失去亲人的小威廉跟随叔叔远走他乡。长大之后，威廉·华莱士回到家乡，这时，他并没有替父亲报仇的打算，只想迎娶儿时的心上人做新娘，平平安安地过老百姓的日子。但“长脚”的暴政击碎了他的美梦，他的妻子也被英军杀害。忍无可忍，他终于奋起反抗，“苦秦久矣”的苏格兰百姓纷纷响应。起义军奋勇杀敌，屡屡以弱胜强。但由于力量对比悬殊，加上苏格兰贵族的妥协投降，起义军最终战败，威廉·华莱士也被苏格兰贵族出卖给“长脚”。面对酷刑威胁，他宁死不屈，最终被绞死在伦敦刑场。死后，他的头颅被悬挂在伦敦桥，他的四肢被送往英伦四极，“长脚”希望以此恐吓所有胆敢犯上作乱的人。但统治者的算盘落空了，威廉·华莱士的死激起了更加激烈的反抗。苏格兰人高呼着威廉·华莱士的名字前赴后继，他们赢得了独立，也赢得了尊严。
影片中苏格兰民族风情很浓郁，中世纪战斗场面也很逼真，苏菲·玛素也确实很美丽多情，但我觉得影片最打动我的还是威廉·华莱士的英雄豪情。这就奇怪了，我辈从小受英雄主义教育熏陶，对这一套应该早就麻木不仁了，怎么还会吃他这一套？历史上的威廉·华莱士真的有这么了不起？我堂堂中华，人才辈出，难道都比不上他？
带着这些疑问，我特地查阅了《不列颠百科全书》。还好，历史上确有其人，该书（1998年版）将威廉·华莱士（Wallace, Sir Wiliam）称为“苏格兰历史上最伟大的民族英雄之一”，他大约出生在1270年，被英格兰国王“长脚”爱德华一世处死的时间是1305年8月23日。按此说法，他死时大约35岁。
威廉·华莱士揭竿而起，率领苏格兰人民反抗“长脚”暴政的时候，差不多同时，欧亚大陆的这一端，亚洲人民正在反抗世界历史上空前的暴力征服，暴力程度肯定是“长脚”难以望其项背的。蒙古帝国征服了大半个亚洲，往西打到了欧洲腹地，再努把力，就能渡过英吉利海峡和“长脚”会师了——这时候，没准“长脚”会和威廉·华莱士组成“英苏联军”，共同抗蒙的。和中国的暴君们比起来，“长脚”就显得有些温情脉脉了，他甚至在1295年召集了“模范国会”。中国学者柏杨称之为“议会政治，渐上正规。”（柏杨，中国人史纲，下，第228页，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当然，他对苏格兰人民怎么样，苏格兰人民是最有发言权的。
中国汉族反抗蒙古暴政的代表人物是文天祥，他在1282年英勇就义。他的视死如归的态度和威廉·华莱士非常相象。比较明显的不同是，威廉·华莱士是民间起义领袖，文天祥是汉族宋帝国的宰相。
往前推100多年，中国这块土地上代表汉族的民族英雄是岳飞。岳飞和威廉·华莱士更加相象，他们都出身平民，深得人民拥戴，带头反抗异族暴政。不同的是，岳飞是被本国的君主杀害的。
往后推几十年，刘福通成为汉族人民反抗蒙古暴政的民族英雄，他的部下朱元璋建立了大明帝国——说到朱元璋，情况就发生了变化，这位平民出身的帝王建立的是中国历史上最残暴黑暗的朝代，正是在他的朝代，中国开始全面落后于西方，“以致十九世纪欧洲人侵入中国时，中国已堕落成一个.般的部落”。（柏杨，中国人史纲，下，第244页，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如此列举下来，在中华民族可歌可泣的斗争史上，我们拥有无数的英雄豪杰之士，这些英雄豪杰都是些勇于自我牺牲，带头反抗暴政的人，不论是是异族的暴政还是本族的暴政。这些英雄豪杰，也历来受到老百姓的衷心爱戴。
对于老百姓来说，安安稳稳过日子是我们的本分，希望生活得好一些是我们的追求。生活中，虽然经常被人欺负，但只要让我们活着，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但是，很多流氓无赖之徒就是抓住我们这个弱点得寸进尺的。当这些流氓无赖披上统治者的外衣时，我们就只能启盼救星出现了。但统治者比我们更明白，被我们视为救星的人正是被他们视为灾星的人。统治者最嫉恨敢于领头闹事的人，视他们为最危险的敌人，最不稳定的因素，千方百计要抓住他们、杀掉他们。所谓“擒贼先擒王”、“杀一儆百”、“杀鸡给猴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因此，无论中国还是外国，英雄人物都承担着更大的风险。
但英雄也是人，当了领袖之后，他们也会有自己的考虑——那就是降低自己的风险。一般来说，他们有两种选择。一种选择是以革命队伍为筹码，妥协招安，换取自己的性命和前途。另一种选择是设法扩大事态、激化矛盾，发动群众，扩大队伍，争取自己当上统治者。可惜的是，在我们的历史上，这两种领袖都不少见。前者如宋江，用弟兄们的性命招安做了个楚州安抚使,替朝廷讨伐方腊，后者如洪秀全，他要挟百姓参加太平军，不惜放火烧房子。
这样说起来，真正的为民谋福利的英雄还是比较少的，象威廉·华莱士这样主动把自己送上祭坛的就更少了。对了，终于找到了，这才是威廉·华莱士如此感动我这个苟且偷生的老百姓的原因。我猜想，这恐怕也是苏格兰人敬重威廉·华莱士的原因吧，他们修建了好些华莱士纪念碑。比中国人敬重岳飞还厉害。15世纪时，苏格兰吟游诗人盲哈里把威廉·华莱士的故事编成十一卷、一万两千行的传奇史诗《华莱士之歌》，人人争相传阅。该书自16世纪付梓后，在苏格兰的流行程度仅次于圣经。不仅仅在苏格兰，600多年后，威廉·华莱士的对手的后代——英国首相邱吉尔率领人民反抗法西斯暴政的时候，撰文歌颂他的勇气及精神，给予他极高的评价。又过了半个世纪，一个名叫蓝道·华莱士的美国人把他的故事写成一部小说：《勇敢的心》，电影《勇敢的心》就是以这部小说为蓝本拍摄的。
电影《勇敢的心》中最感动我的是这样两个场面。
一个是威廉·华莱士的战前动员演说。
面对人数装备远远优于自己的英军，由苏格兰贵族临时拼凑的队伍士气低落，很多人认为不值得为贵族卖命，准备扔掉武器逃走。威廉·华莱士纵马扬鞭，目光如电：“我就是威廉·华莱士，我看到我的同胞组成的雄师，齐心抵御暴政。你们是为自由而战，你们将成为自由人，没有自由你们将是什么？你们愿意打仗吗？”听到有人希望逃命求生的回答，威廉·华莱士接着说：“是的，战斗，你可能会死；逃跑，也许能逃生，求得片刻安宁。但是，将来有一天，在你即将寿终正寝的时候，你是否愿意用这些苟且偷生的日子，来换取一个机会？那就是回到这里，告诉我们的敌人，他们能夺去我们的性命，但是他们永远夺不走我们的——自由！”
另一个是威廉·华莱士就义的场面。
威廉·华莱士被捕后，被诬告犯了“叛国罪”。他只剩下两种选择，要么认罪，这样可以死得快一些，要么沉默，等待他的将是酷刑折磨。他选择了后者。为了保持清醒的神智，以免呼叫求饶，他吐掉了爱慕他的王妃给他的麻醉药。
穿过拥挤的不断向他身上扔杂物的看热闹的人群，押解威廉·华莱士的囚车来到刑场。行刑官向他展示了即将使用的寒光闪闪的各式各样的刑具，也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你认罪否？” 威廉·华莱士的目光没有回避这些刑具，但他仍然选择了沉默，在沉默中忍受各种酷刑的折磨。刑罚的残酷和他的坚强让围观的英格兰百姓不忍再看下去。刑场上人山人海的人群摒住呼吸，期待他自己开口请求开恩。“自——由——” 威廉·华莱士最后的呼喊激发了苏格兰人民的斗志，并穿越历史的长空，长久地震撼着大陆另一端的我的沉睡麻木的灵魂。
他为自由而战，他为自由而死。
我清楚地知道，这两个细节很可能都是后人的杜撰。谁都不会知道，历史上的威廉·华莱士就义之时到底呼喊了什么，他又是怎样动员他的战士的。但我相信这是真的。沉睡麻木如我，也相信人生而为人，就应该是自由的，每一个人的内心都深藏着对自由的渴望。人同此心，天同此理，每一个奴隶都不是情愿被人奴役的。威廉·华莱士的口号是直白的，也是粗浅的，却说出了历代的统治者和他们的文人墨客竭力掩盖的最朴素的道理。你是人，我也是人，凭什么你当主子，我当奴隶？凭什么我必须听你的话？凭什么你有干涉我的生活的权力？凭什么你有不征求我的意见就拿走我的劳动成果的权力？
我也相信，自地球上出现人对人的奴役那一天起，自由就是每一个被奴役者心中不灭的火焰。这自由的火焰自公元前73年被罗马角斗士斯巴达克思点燃之后，就再也没有在被压迫者的心中熄灭。一代又一代的渴望自由的人们为之奋斗，为之牺牲。终于，一些人取得了胜利，成为自由的人民，把自由的信念写进宪法，组成了自由人的国家，幸福地生活，自由地创造，他们创造了史无前例的文明，也不断丰富着自由的内涵，拓展着自由的空间。他们的成就也不断激励着仍然不幸为被压迫者的人们为自由而战斗的信念。
或许由于统治者的.过于残酷，或许由于他们的“仁政”高超，或许由于他们的御用文人宣传教化得力，在我们这片土地上，自由的火炬没能传递下来。在我们先人无数次的忍无可忍的反抗中，有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有要求“替天行道”的，更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也有提出含有朴素的平等观念的“均贫富、等贵贱”、“无处不均匀，无处不饱暖”的，但是，我只能遗憾地承认，我没有发现提出过“自由”口号的人。“不自由，毋宁死”这句标准的文言汉语，竟然也是从洋人那里翻译来的。
但是，自西风东渐，醒来的中国人争取自由的斗争，也已经一个多世纪了。虽然腥风血雨，但我们毕竟拥有了希望。这希望的大小，决定于我们的认识，更决定于我们每个人的行动。生活于21世纪资讯时代的我们对自由的渴望难道还不如13世纪的苏格兰农民？由此看来，寻找威廉·华莱士的过程，其实是寻找我自己的过程。